光明的豆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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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引子

欢迎您收听由欢喜主持的“中国声音地图”系列。感谢您超过一个夏天的关注和祝福。转眼已到秋天，会议散场,北京正在变凉。树叶和土块更加干爽，昆虫在消失。“光明的豆粒”愿意和你一起做减法，穿干净的旧衣服，再次起程。

在十三期中我们概要熟悉了来自山西的民间声响， 以下的两期节目中，我将重点选择山西的两个民歌大矿——左权和河曲，与您一起开采聆听。本期介绍 左权民歌。

03 解说一

      左权地处太行之巅，晋冀豫三省交界要隘。八十年代张艺谋出演的著名电影《老井》，其中的故事原型就发生在左权。史书上记载左权“四月解冻，八月飞霜”，用来形容当地自然条件恶劣，也许有些夸张，但左权直到现在仍是一个国家级的贫困县。可这样的贫瘠之地，却号称有“万首民歌千出戏”，书上又有记载道：“然虽穷乡僻壤，而比户弦歌，文风颇盛。”。又是一个穷乡出民歌的例子。

     这是上古之时许由洗耳的地方。论民歌。山西境内，左权风格自成一派：意象缤纷，即兴色彩浓重，歌词就是口语诗。我们开篇听到的这首《高高山上一篓油》，归类于杂曲。杂曲的节奏就是劳动节奏。山间小路、田野地头，看到什么，想起什么，张口编词就可以唱。一百个羊倌一百个版本。

     当然，民歌的功能不仅仅只有娱乐放松一项。它有时也提供了一种野史意义。下里巴人摸不到史官的那支笔，只能从生活的泥沼中抬起头，把所见所感顺手一串，唱着唱着，山河憔悴，斗转星移。比如下面这几首歌曲。我们先来听《禁洋烟》。这是一首广泛流传于西北的歌曲，通常被视作陕北民歌，其原型据考证来自左权。

05 解说二

     《禁洋烟》，清朝时的民间谣曲，一直流传至今，纪录的是清末外国列强对华倾销鸦片的史实，主旨是警世劝诫。其角色有点类似于《八荣八耻》。但区别在于，一，它是民间自发的歌咏。二，它用的百姓眼睛和口气，歌词也是超级白话，利害切身。三，它是群体创作的结果，与个人最原始版本恐怕已经相行甚远，但旋律线的主干轮廓应当还在。

这一类纪实歌谣，在山西民歌中占有相当大的比例。其中，又以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记录反映抗日战争的数量最多。八十年代出版的《中国民歌集成 山西卷》，搜集的一千三百多首民歌中，有两百多首直接反映抗日战争。左权是华北敌后抗日根据地重镇，抗战歌谣尤其丰富。比如下面这首《红都炮台》，由左权盲人宣传队演唱，讲的是一九四一年,八路军攻取日军重要防御工事——红都炮台的故事。

07 解说三

     《红都炮台》，一九四一年的纪事性歌谣，从正面描述了战争进程。当时敌占区的民歌也很多，如一首叫《伪军十大恓惶》的，堪称现代楚歌，打的是心理战，将伪军的生活疾苦也淋漓痛说了一番，以至于伪军阵营内部也开始流传，哼唱者泣不成声。

还有一种，则是哀悼烈士、激励复仇斗志的歌曲。其中的代表作，便是由皇甫束玉、王恕先、阎濂甫等文艺工作者在当地小调加工基础上创作的《左权将军》。此前左权行政地名一直作辽县，1942年5月八路军副总参谋长左权在此殉国，于是易名。九月十八日易名典礼上，一曲<<左权将军>>的激励之下，数百青年当场参军。整个抗日战争中，这个人口仅七八万的小县，先后有一万青年加入了抗日队伍。

09 解说四

您听到的这首《左权将军》，由皇甫束玉等根据左权小调加工填词，由刘改鱼演唱。皇甫束玉在改造小花戏的事业中地位举足轻重，可以说，因为他的出色劳动，左权民间歌舞的代表——小花戏才得以延续传承，成为当地抗战文艺的主干。上一期我们听到的《土地还家》也出自他的改编。建国后，他投身教育事业，并进入高层。我们听到的这个版本，出自今年北京音像公司在他九十岁寿辰之前推出的CD唱片，《皇甫束玉民歌代表作三首》。刘改鱼将这几首名作唱得几十年经久不衰。

有“开花调”皇后之称的刘改鱼 她的发声用腔 沉稳舒畅，有鲜明的时代腔印迹，同时却高度质朴、柔韧，可辨性极强。她师从老艺人赵三珠、程计年、郝玉兰学习了大量小调，年少成名，却只是昙花一现，在动荡的时代大背景下不断被排挤与边缘化，曾经将自己亲手搜集的大量民歌资料付之一炬。八十年代初，学院派民族唱法攻城掠地、一统天下，使得她的传统唱腔更无立锥之地，彻底退隐。直至近几年主流音乐界开始关注“原生态”时方得以再次出山。在我的收听范围内，刘改鱼无疑是《左权将军》和《土地还家》最优秀的演绎者。当然她最广为人知的代表作是传统小调《桃花红杏花白》。当年曲中的一句衬句“阿格呀呀呆”，声惊四座，传遍天下。

11 解说五

《桃花红，杏花白》是刘改鱼的成名作，是早年她从民歌艺人程计年那里习得的小调。由于迫于生计，山西人大量流向内蒙、河北等地，于是为他们提供物流业务的“马帮”也应运而生，唤作“赶牲灵”。程计年就是赶牲灵出身。长年在外,陪伴自己的只有牲口跟货物，唱歌是为了舒怀解闷儿，走到哪里，唱到哪里，虽然身份卑贱，生活悲苦，歌声却毫无苦寒之气。这首歌是返乡人回家路上心中欢喜充盈的鲜活写照。

     下面我们来听它的另一个色彩截然不同的版本，由左权盲人宣传队演唱。曲调仍然延用〈桃花红〉，但填了新词，故意反其道而行之——黑暗锁得太久了，也许他们“看到”的才是真相。在他们的全部曲目内容中饱含了百姓疾苦的描述，你甚至能听到对三百年前山西一场严重旱灾的历史回顾。民生多艰，编配和唱腔也常取哀调哭腔。试着想想，天灾人祸，终生不得阅人间春色，无家可归、独身，颠沛流离，等待终老于莽莽太行的行走中，也只能往虚空处质问道：谁说是桃花红，谁说是杏花白。这是与来自地铁、天桥等处同样倔强的不和之音，铁砧上迸发出的足两底层之声。他们在昏暗灯光下歌唱时，身体不会呈现出哪怕一点被命运践踏过的姿势。他们仰头发声时，像一座紧闭门窗突然打开的庙。

13 解说六

以上您听到的是左权盲宣队依照《桃花红杏花白》重新填词演唱的《这辈子，下辈子》。盲宣队成立于1938年，曾为左权当时的抗日宣传和情报工作做出了很大贡献。历经几十年，成员代代更替，口传心授，巡演于左权全境，有时远涉阳泉、祁县、榆次、太原等地。一年三分之二以上时间都在外面演出，每次都是坐车到最远的村子，然后一个村一个村走回来。年演出强度可高达二百余场。他们在太行山间排成一列鱼贯而行，由一个视力稍好的人带头行进，后面的一手搭前面的肩，一手拄拐，背着自己的乐器行李，风雨兼程，吃的是百家饭。他们更能体会中国农村低处的冷暖，把对幸福的渴望埋得更深。

      我即将要播放的，是他们表演的琴书《光棍苦》。他们用与陕北民歌《绣金匾》相近的旋律，把穷光棍的辛酸，仔仔细细按月唱了一遍，足足十二段，用的全是哭腔。这也是他们自己最真实的生活——盲宣队的艺人全部是光棍。这个粗粝得足以把人擦伤、丝毫没有被专业和科学锉掉毛刺的段子让以听乐为职业的学者田青止不住热泪滂沱。

15 解说七

      这是左权盲人宣传队演唱的琴书《光棍苦》。田青这样描述他听到的声音：“高音区雄劲刚烈，中低音区浑厚、坚实、略带沙哑，充满磁性，转折处如云天裂帛，低回处如巨石夯土。”发掘出盲宣队曲目激动人心的音乐价值之后，他为之感动不已，撰文声称“阿炳还活着”。他四处推广他们的音乐，带领这些盲人们走出大山，把他们送进了大学和专业学术机构演出。盲人们逛了北京，“看了升旗、摸了天安门的门环”。艺人们的知名度已得到了提高，但愿他们的生活也能得到一些改善。

      两段苦音过后，让我们转换视野色彩，来考察左权一个最重要的民歌类型。开花调是左权小调中最具特色的曲种。前面我们听到的《桃花红，杏花白》就是一首开花调。通常是上下句，后面扩充出一句衬句来。比如《桃花红，杏花白》里面的“啊格呀呀呆”。左权话用“呆”来亲昵戏谑地称呼心爱的人，在很多开花调里你都能听到含有这个称呼的衬词衬句，没有具体意义，只抒发感情色彩。最有特点的一部分开花调，具有山西少见的三拍子节奏，旋律过耳不忘，例如下面这首：

17 解说八

这是一首典型的开花调，短小精炼，对仗工整，俏皮的三拍子，上句常常以“xxx开花xxx”起兴，下句则点明主题。最有意思的是，在左权人眼中，不但植物理所当然地开花，门轴风扇、油灯扫帚、屋檐石头，任何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可以开花，爱情蔓延到的地方都应该开花。花遮住了情人的眼睛，花就是心上人，世界上只有花。这种恋人的奇特思维体现了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原始通话。左权式的浪漫主义+经典曲调+即兴词作，造就了我们今天在这里能够听到的极富想象力的情诗：热烈、大胆、亲密，并且带有野生的小小幽默。

      当然，开花调的节奏旋律不都是欢快愉悦的。虽然大都唱的是爱情，见着面的眉眼生动，见不着的就只能苦相思。下面给大家听的就是刘改鱼演唱的两首慢拍的开花调：《苦相思》、《咱心里有伢伢没咱》。

20 解说九

      情歌永远是民歌的主流。《会哥哥》、《苦相思》、《咱心里有伢伢没咱》，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酸歌俚曲，在宫廷园林、寺庙道观、书房雅舍这些容器中都无法听得到。看得见看不见的建筑扼住了人性的咽喉。而民歌，是在口头耳边把自由和爱情还给穷苦青年男女的事业，也是严酷环境和底层人生聊以幻游神往的最大慰藉。它大声说出了最原始的生理和心理上的思念，在信息还未冗余的时代，它是山间田间清风中的月老，它的功能远远强大过移动和联通。

作曲家张文秀1958年到左权采风，在一条小河边见一对情侣当着围观的众人唱起了《亲圪蛋下河洗衣裳》，当唱到“你说扭过就扭过，好脸要配好小伙”时，姑娘把脸扭过来大胆热辣地直视着小伙子，小伙子倒红起了脸，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紧接着另一对感情已亲密的情侣大大方方地唱起了《樱桃好吃树难栽》，两段歌唱不同感情阶段的优美旋律震住了张文秀。后来他为山西省歌舞剧院改编创作了《开花调》的小花戏，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产生了很大影响。我们下面就来收听这两首开花调的独唱版。分别由羊倌歌王石占明与民歌艺人冀爱芳演唱。后者的嗓音甜美朗润，青春焕发，如同丝绸新月，丝毫听不出人到中年的疲惫。

23 解说十

      刚刚您听到的是冀爱芳独唱的《樱桃好吃树难栽》。它之前，是石占明演唱的《亲圪蛋下河洗衣裳》。左权话中亲圪蛋的意思是心爱的人，宝贝。

石占明应该算是“原生态”浪潮中被发掘出的左权民歌代表。此前他在红都村放羊，从小受父亲熏陶传授，学会了大量小调、杂曲，甚至大腔。他参加过县艺术团，却因不会说普通话被撵了出来。后来他到外地参加比赛时，念念不忘的仍是家人和手下的几百头羊。因为就在不久以前，他歌唱的时候还是那么清静和寂寞。空山旷野，蓝天白云，陪伴他、聆听他的只有身边低语滚动的羊群。它们中的每一只，如果走丢了，不管跑到了哪儿，他都能一眼认出来。他和土地太近，没法走远。

      因此，在本次节目的最后，我将播放他的成名作《打酸枣》来结束这次旅程。在这个现场的清唱版本中，石占明的真假声转换随心所欲，共鸣洪亮，充满了不羁的野气。这是任何一个学院派生产线上出产的罐头歌手所无法企及的高度。它根本无需什么“中央民族乐团110人的大型管弦乐队和300人的合唱队”去烘托。它也不用什么“贴近生活”。它本身就是生活，就是光芒和力量。本期节目就到这里，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