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的豆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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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大家好。这里是第一次正式录音播出。我是欢喜。
    野声是致力于传播传统民间音乐/现代民谣/宗教音乐/田野录音/的一个小小的个人实验。这个实验逆潮流而动，费时费力，而且极为业余，纯粹出于个人偏好，出于脆弱的、并且带有小小野心的意愿。但我知道，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耳朵和我在一起。即便我不认识你们。
    从本期，我将和你一起，凭借手中拮据的资源，开始进行一个漫长婉转的旅行。这个旅行计划，我叫它“中国声音地图”。我们的第一站，将放在汉民间音乐最为丰富和具有代表性的省份之一，山西。

解说一：

    开篇听到的这首熟悉的曲目，是一首电影原声，它来自于1959年拍摄的《我们村里的年轻人》。这首歌由张棣昌作曲，兼收晋中多种民歌和戏曲的营养打底。    
    郭兰英的人声演绎自然吸取了晋剧，也就是山西中路梆子细腻圆润的唱腔，行腔韵味修远，如树影婆娑，风行水面 成为一代人、几代人听觉习惯的引导。
    歌曲行进中突出了动作视觉形象，饱含了自信悠然的心态。这首歌同时也是创作型歌曲民间化的典型范例之一。歌词将太行、吕梁、汾河、杏花村，几个标志性的地名包裹其中，几笔勾勒出三晋苍郁的地貌风光。历史上因为三晋东临太行，北抵长城，西南黄河，外河内山，因此又称山西为“表里山河”。而晋剧，是它的代表剧种。
     从晋剧向上追溯，是起源于山西南部、历史更为悠久的蒲剧。蒲剧又称乱弹、蒲州梆子，产生于宋，明末清初流行一时，是后来形形色色梆子腔的源头，考察中国地方戏燃烧轨迹的活化石。晋剧正是由它发展而来。我们要听到的是一首蒲剧选段，《晚钟撞暮鼓敲月明花暗》。

解说二：
     《晚钟撞暮鼓敲月明花暗》，这首乱弹的演唱者是梅花奖的获得者武俊英。她在山西的知名度和受喜爱程度都很高。在蒲剧苍凉激越的声腔传统下，她革故鼎新，创立了独特而不乏争议的“俊英”腔，抑扬回旋，大大开掘了蒲剧表达细腻情感方面的潜力，并且在运城市蒲剧团培养指导了一系列年轻表演人才。
    下面，我想带你去山西西部的临县，著名的伞头秧歌现场。如果说蒲剧和晋剧像大多数民间声响一样正不可避免地行走在流逝中，那么临县的伞头秧歌可以说是一个例外。在临县，不论是主流宣传、公益活动、开业店庆、生日结婚还是商品促销，都常常邀请伞头班子来演唱祈福，部分名伞头甚至有了自己的商业演唱会。
    伞头是秧歌队的头领，演唱时手执花伞，唱词四句一首，句句押韵，交替演唱的间歇用锣鼓过门。秧歌的唱词，是典型的民间即兴口头文学，从准备到演唱，锣鼓催促、众目睽睽，思考的时间只有十几秒甚至更短的时间，即便是年轻人，也会被这种现炒现卖的即兴创作和紧张刺激的竞争气氛所吸引。我们今天要听到的这段，就是伞头闫志军和王巧连所唱的一段对台。

    
解说三：

   从西部再回到中部，不能避开的是省会城市太原。莲花落是这个城市唯一的特色曲艺。六十年代起，相声演员曹强拜外来艺人李莲根为师，将晋中落子改造，吸取相声和快板书的方式，歌诵结合，太原方言里加入普通话元素，句式加花，七块板，一张嘴，红遍晋蒙一带。尹海鹏则是为广告配段子起家，他的说词，八十年代末九十代初在太原街头人人争相模仿。
   1998年以后，随着二人的退休和转入幕后，太原莲花落开始急剧衰落，后继无人。一门曲艺只依靠两个人支撑，是奇迹，也是悲剧。从艺五十六年后，曹强才得以办自已的专场演出。现在我们只有通过二人不多的音像资料来感受久违了的幽默质朴韵味。比如这首曹强的经典曲目：《立竿见影》。

解说四
   以上是曹八六年的作品。立秆。里面的经典唱词，曾被很多人拿来调侃。而如今，连生活在太原的年轻人，很多也已不会说当地方言了，更不用说对这门曲艺感兴趣。供求的同时空缺，以及制度链条的断裂，似乎注定了太原莲花落的没落命运。
    与之相反，晋北地区的八音会，经历了文革时期的冬眠后复兴起来，目前仍在持续的走强当中。八音会的乐器属性，由金(钟)、石(磬)、土(埙)、革(鼓)、丝(琴)、木(竹)、袍(堡)、竹(笛)八种组成，因而得名。与前面提到的伞头秧歌类似，八音会也渗透到了晋北日常风俗的各个方面，尤其以定襄、五台等地为最。送葬时用《哭皇天》，婚礼上用《大得胜》。
  《大得胜》据传为万历年间流出的宫廷鼓乐，在笙笛的基本旋律之上，唢呐声部于万军之中左冲右突，华彩不断。本期向您推介的这段七十年代的珍贵历史录音，由唢呐名家郭贵林领班。有人称赞他道：声振大江南北千古一曲大得胜， 名扬长城内外口含绝技撩单子。

解说五：

    以上，为八音会《大得胜》，而紧随之后的小调，是晋北闻名天下的民歌《绣荷包》。五五七的句式，在流传过程中，被填上了不同的词，多者可达几十段。我们听到的是马子清的清唱版本，背后有合唱团和声，散发着哀怨、思念离乡人的意味。
    接下来，我要特别推荐襄垣盲人曲艺队演出的传统曲目《奇巧断》。坐场说书，是盲人最古老的职业之一。襄垣鼓书的特色是一人操办全套打击乐，多人弦乐伴奏，唱腔时常在鼓书之外，加上落子、和梆子与秧歌，俗称“风搅雪”。比如《奇巧断》，就在鼓书中加上了秧歌夹心。闭眼听书，就像听戏，酣畅淋漓。在下面的选段中，第三十七秒左右的帮腔，第四分五十秒以后的穿插搭腔以及乐器齐奏，是我最喜爱的部分。

解说六：

    这是襄垣鼓书《奇巧断》的开头选段。瞬息千里，下面，我们的耳朵将接受到来自晋西南的豪迈振动。新绛是古时屯兵铸钱的重地、水旱物流的码头，一度繁华。当地春秋战国时的鼓石，后多有出土， “秦筝晋鼓”的“晋鼓”，说的就是这里的鼓乐传统。新绛城保留有传统曲牌三百多首，近年来当地的民间鼓乐团纷纷挺进大都市发展，用民间鼓点与工业和西方对话。我们今天要听到的《秦王点兵》，由传统曲牌《小秦王乱点兵》改编而成，气势宏大，疾如天瀑，力度控制、音色层次、戏剧冲突性都得到了提高，更容易被今天的年轻人所接受。

解说七：

    接下来推荐的两首曲目，都来自山西北部。第一首是大同耍孩儿剧团演出的耍孩儿传统剧目《狮子洞》。取材自《西游记》，讲的是唐僧被牛头狮子精抓住，徒弟八戒决定前往搭救师父的故事。
    耍孩儿又称咳咳腔，是一个稀有濒危剧种，一种传说是起源于昭君出塞时的哭腔，还有个传说是来源自唐明皇时梨园艺人们给皇子止啼的秘方。在下面的选段中，您将领略耍孩儿用后嗓子发声的独特唱腔，压抑而粗犷。就像Janis Joplin一样，尽管有人指责它发声不科学，但却发自肺腑，意气充盈，使人上瘾。
    在它之后，您还将听到来自中国北方民歌之乡——河曲的声音，河曲山曲《三天路程两天到》，由杨仲青演唱。一种能爬上云端的归心似箭。

解说八：

   《三天路程两天到》，这首字面上欣喜回家的歌谣，旋律只是简简单单的上下句。我却不知在深夜听了多少遍。它与当地另一首著名的民歌《走西口》，无意中成为了姊妹篇。春去秋回。它们所涉及到的深厚背景，以及携带的浓重悲悯情结，都会在以后的节目中探讨。
   野声电台的第一期录音主持节目，进行到这里，即将接近尾声。
   在节目的结尾，我要播放的是左权民歌《土地还家》。这个版本是由命途多舛的刘改鱼老师演唱。一个成为老照片的苍茫年代，人们分得土地和畜力、欣喜地重新拥有家园，对明天存有强烈的渴望和期盼。你能听得到摸得到那个时候穷苦人的心。你会理解。
山西民间音乐的丰富性和混乱生态，都让我深深着迷。本期的十一首曲目，远远不能涵盖它的全貌和完全传递出我想要传递的快感。在以后的节目里，有机会的话，我会进一步有重点的介绍。
   感谢你在汗水蒸腾的夏天，从摇滚乐、爵士乐、电子乐和管弦乐中暂时掉队，和我一起唱游表里山河，听我们的祖先，听我们自己，听土地唱歌。
   本期节目就到这里，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见。